国际多式联运通常由海运与公路、铁路等不同运输方式衔接完成。货物在境外运输区段发生灭失或者损坏后,多式联运经营人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能否主张责任限制,可能需要适用调整该区段运输方式的域外法律。
今年5月1日起施行的新修订《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103条规定,“货物的灭失、损坏或者迟延交付发生于多式联运的某一运输区段的,多式联运经营人的赔偿责任、责任限额和时效,依照调整该区段运输方式的有关法律确定。”[1]这意味着,多式联运合同整体适用中国法,并不代表所有争议都只依据中国法处理。货损区段确定后,该区段的赔偿责任、责任限额和时效,都可能涉及域外法查明。
深圳市蓝海法律查明服务中心(以下简称蓝海中心)曾接受青岛海事法院委托,就一起墨西哥陆运货损案件中的承运人责任与责任限制问题出具法律查明报告。本文从该案谈起,再结合希腊、印度、泰国三起案件,依次讨论一般承运人责任规则与特别限额条款的适用关系,国际公约与国内法的适用顺位,承运人责任与责任限额的确定,中转国监管规则如何影响责任划分,以及新《海商法》施行后的时效问题。
一、一般承运人责任规则与特别限额条款的适用关系——陆运货损案中的墨西哥法查明
(一)案件背景
在(2023)鲁72民初69号案件中,一家国内的铝业公司委托青岛某货运代理公司,将货物自中国青岛经海运、陆运至墨西哥内陆指定地点。2022年9月,其中两个集装箱的货物在墨西哥境内运往最终收货人仓库途中被盗。铝业公司向国外买方赔付后,将负责组织全程运输的货运代理公司诉至法院。[2]

诉讼中,被告主张自己仅是货运代理人,货物被盗属于无法预见、无法控制的意外事件;即使需要赔偿,也应审查墨西哥法下是否存在责任限制。
(二)法律适用
法院认定,虽然协议名称中有“货运代理”字样,但被告实际组织全程运输,双方成立多式联运合同关系。合同双方住所地及起运港均在中国,合同整体依据最密切联系原则适用中国法;但货损发生在墨西哥陆运区段,根据当时《海商法》第105条,被告的赔偿责任和责任限额仍应适用墨西哥法律。
(三)法律查明
在此基础上,法院委托蓝海中心就“涉案货物灭失的承运人责任与责任限制等问题应当适用的墨西哥当地陆路运输民商事法律”进行查明。蓝海中心组织墨西哥法律专家出具法律查明报告,综合考察墨西哥《一般通信运输法》《商法典》和《联邦民法典》规定下承运人的责任期间、货物灭失时的过错推定与举证责任、意外事故和不可抗力等免责事由,并对责任限制和诉讼时效规则等问题作出说明。
根据查明意见,承运人原则上应自接收货物时起至向收货人交付货物时止,对运输期间发生的货物灭失、损坏承担赔偿责任。货物在承运人占有期间灭失的,推定承运人存在过错;承运人主张免责的,应证明货物灭失系意外事故、不可抗力或货物自身缺陷等原因造成,或者证明损失并非因其过错或疏忽所致。查明意见同时指出案涉销售合同未就承运人责任限制作出明确约定。此外,《商法典》第592条、第593条分别规定了承运人责任终止期限和诉讼时效起算规则,并针对墨西哥境内运输与海外运输、货物丢失与货物损坏作出不同安排。[3]
查明报告出具后,法院组织当事人对报告内容进行质证。被告认为案涉情形应当适用墨西哥《联邦道路桥梁和车辆运输法》第66条(Artículo 66 Ley de Caminos, Puentes y Autotransporte Federal)。该条在委托人未申报货物价值等特定情形下,对许可证持有人的赔偿限额作出了专门规定。[4]
争议由此进一步聚焦:第66条与查明报告中已经查明的法律是什么关系,本案是否满足该条专门规定的适用条件?
针对这一异议,蓝海中心出具《关于法律查明内容补充说明的函》,进一步说明《联邦道路桥梁和车辆运输法》与《商法典》《联邦民法典》《一般通信运输法》之间的关系,以及第66条的适用主体和适用情形。
补充说明首先依据该法第4条厘清相关法律的适用关系:在《联邦道路桥梁和车辆运输法》及其条例、相关国际条约没有明确规定时,补充适用《一般通信运输法》《商法典》《联邦民法典》等法律。因此,原查明报告所涉及的法律与该法并非相互排斥,而是共同构成相关运输责任的规范框架。
补充说明进一步指出第66条对许可证持有人责任范围及特定情形下赔偿限额的规定。被告能否依据该条限制赔偿责任,还需审查其是否属于该条规范的主体。除非案涉争议满足该条的情形,否则不适用该条。
法院经审查认为,被告未提供其主张的有效法律文本或其他证据,蓝海中心已作出补充说明,故对其异议不予支持。法院采信蓝海中心出具的查明报告和补充说明,并结合本案事实认定,货物被盗应归因于保管不当,不属于意外事件与不可抗力;被告亦未证明本案满足第66条的适用条件,其责任限制主张未获支持。
规则提炼:区段法上的赔偿责任与责任限额,先看一般规则,再审查特别法上的限额条款是否满足主体、范围与情形等条件。
二、国际公约与国内法的适用顺位——铁路货损纠纷中的希腊法查明
(一)案件背景
在(2016)沪72民初288号、(2018)沪民终140号案件[5]中,货物自马来西亚巴生港经海运抵达希腊比雷埃夫斯港,再转铁路运往斯洛伐克尼特拉,在希腊铁路区段因列车脱轨受损。
(二)法律适用
本案争议属于涉外民事法律关系下的纠纷,法院认为当事人可以选择解决纠纷适用的法律。庭审中,双方当事人达成一致,选择铁路运输区段的责任认定、责任承担方式等适用希腊法律,其余争议适用中国法律,法院对此予以尊重。因此,本案需要进一步确定希腊法下相关国际公约与国内法的适用关系。
(三)法律查明
希腊是《国际铁路运输公约》(COTIF)成员国,加入时未作保留,公约及其附件《国际铁路货物运输合同统一规则》(CIM)适用于成员国之间的国际铁路运输。当事人选择的“希腊法”,在法院看来是一个包含对其生效条约的法域整体。
法院通过比对当地历史降水数据,事故月份降水仅处于中等偏上水平,未见明显异常,认定塌陷并非雨水直接冲击所致,而是长期降雨浸蚀土壤产生的量变到质变,发生时间非人力所能预见和控制。其次,铁路养护至多延缓这一进程,并无证据表明可以准确预计、控制和绝对避免。据此,法院依CIM第23.2条,认定案涉地质塌陷属于承运人无法避免且无法阻止其发生的原因,承运人可以对货损免责。
这一案例也与墨西哥案形成对照:域外法既可能支持承运人承担责任,也可能支持其依法免责。域外法查明的意义,在于查清相关法律规定及其适用条件,为案件裁判提供依据。
规则提炼:区段法指向某国法时,先看该国参加的公约是否依自身适用范围直接进入,再看公约与国内法的顺位,最后看免责事由的举证与原因力。
三、承运人责任与责任限额的确定——公路货损纠纷中的印度法查明
(一)案件背景
在上海海事法院2026年发布的一起印度陆运区段货损案例中,货物自上海海运至印度那瓦西瓦,再经陆路运输至达得里,途中因车辆侧翻发生货损。[6]
(二)法律适用
由于货损发生于印度陆路运输区段,法院依据当时《海商法》第105条(2025年最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103条[7])关于多式联运货损区段法的规定,认为多式联运经营人的赔偿责任和责任限额应适用印度法律。
(三)法律查明
法律查明内容包括印度2007年《道路运输法》、2011年《道路运输规则》及相关判例。法院据此认定,承运人应对货损承担赔偿责任,但可以享受责任限制:全损赔偿以已经支付或者应当支付运费的十倍为限,且不得超过托运人在托运单中申报的货物价值。[8]
可见,承运人主张限制赔偿责任,需要分两步判断:首先确定其是否应当对货损承担赔偿责任;如果需要承担,再审查责任限额条款是否适用于本案。前者解决是否应当赔偿,后者解决赔偿数额能否受到限制。在域外法下,它可能与责任成立、法定免责、计算基数、申报货值和适用主体等规则相互关联。同样涉及境外陆运货损,印度案以运费作为重要计算基础,与墨西哥案所讨论的规则有所不同。
规则提炼:限额之争分两步:先看责任是否成立(法定免责逐项排除),再看限额是否适用(承运人身份、货物全损、运费基数与申报价值等)。
四、中转国监管规则与清关责任的划分——多式联运过境纠纷中的泰国法查明
(一)案件背景
在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审理的(2020)沪民终605号案件[9]中,一批氰化钠自上海海运至泰国林查班港,拟再经陆路运至老挝。货物因缺少泰国相关进出口许可,在过境清关环节被滞留。双方争议集中于:办理中转国许可和清关手续究竟属于托运人还是多式联运经营人的义务,以及货物无法继续运输后,承运人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二)法律适用
泰国法律在本案中主要用于明确中转国的过境许可和清关监管要求;相关手续应由哪一方办理以及损失应由哪一方承担,则依据当时《海商法》第67条[10]关于托运人办理运输手续的规定,以及第104条(新法第102条)关于多式联运经营人全程运输责任的规定[11]进行判断。
(三)法律查明
法院结合查明的泰国法律以及我国《海商法》关于托运人办理运输手续、多式联运经营人全程运输责任的规定,认定在没有特别约定的情况下,中转港清关手续和许可文件的办理义务应由货方承担,并维持一审判决。
这个案件说明,多式联运中的域外法问题并不限于货损赔偿和责任限额,经过第三国中转时,当地关于过境、清关和特殊货物监管的规定往往具有属地强制性,属于不经冲突规范指引即须适用的规则,不因合同准据法是中国法而被排除。只有先明确当地为何要求相关许可、货物为何无法放行,才能进一步回到运输合同和中国法,判断相关手续应由谁办理、损失应由谁承担。
规则提炼:先查明监管规定,再判断责任及损失承担。
五、新《海商法》施行后,时效问题亦值得关注
多式联运案件中的域外法问题,通常围绕货损责任逐步展开:承运人是否承担责任,是否存在免责事由,能否主张责任限制,以及限额如何计算。前述墨西哥案还表明,责任终止期间和诉讼时效也可能影响当事人的请求能否获得支持,包括墨西哥境内运输与海外运输的不同期限,以及货物丢失和货物损坏的不同起算规则。
新修订《海商法》第103条将“时效”明确纳入区段法的确定范围,考虑到不同法域对时效期间、起算时间以及中止、中断的规定并不相同。这意味着货损区段确定后,除查明承运人责任和责任限额外,还应结合案件争议,查明该区段法律关于时效期间、起算及中止、中断等具体规则。
结 语
多式联运纠纷中的域外法查明,呈现出若干共通之处:合同整体适用中国法,与区段责任适用域外法并行不悖;查明对象并不限于外国国内成文法,国际公约、中转国监管规则同样可能决定裁判结果;查明是争点导向、动态深化的过程,从责任成立到限额适用,从出具报告到质证、补充说明,围绕争点展开并接受检验。
争议发生前,查明区段规则,有助于在合同中合理安排责任限额、货值申报、清关与许可义务、保险衔接等事项,把风险分配在先。争议发生后,从评估索赔前景与赔偿区间、借助意思自治选择准据法,到围绕责任成立、责任限制和时效组织攻防,再到以可靠的外国法文本支撑质证与和解谈判,查明结论都在影响具体的策略选择。新《海商法》将时效纳入区段法后,相关问题可能还会进一步显现。蓝海中心将以专业、高效的法律查明工作助力多式联运纠纷的公正裁判,也帮助市场主体在跨境交易与争议中作出理性的判断与安排。
附:案例对比表

脚注:
[1]《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2025年修订)第103条、第310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深圳海事局公布的法律文本:https://www.sz.msa.gov.cn/u/cms/portal_wai/202511/1764035424629.pdf。
[2]青岛海事法院(2023)鲁72民初69号民事判决书,2024年7月24日作出,中国裁判文书网2025年7月29日发布。
[3] 墨西哥《商法典》(Código de Comercio)全文链接:https://mexico.justia.com/federales/codigos/codigo-de-comercio/libro-segundo/titulo-decimo/capitulo-i/
[4] 即:“许可证持有人从收货时起至将货物送交收货人时止,须对运送货物灭失和损坏负责,但以下情况除外:
1.由于货物或产品本身的瑕疵或由于包装不妥当;
2.货物因本身性质遭受损害或部分、全部损毁;
3.物品根据托运人书面要求用敞篷的车辆运载,但基于货物的性质应该用密斗车辆运输;
4.托运人、收货人或运单持有人提供虚假申报或指示;
委托人如没有申报货物的价值,赔偿一般按每吨货物计算,责任限制为相当于联邦区一般最低工资15天的金额,货物重量不足一吨的,则以相应比例计算赔偿限额。”
原法规原文(西班牙语):“Los permisionarios de servicios de autotransporte de carga son responsables de las pérdidas y daños que sufran los bienes o productos que transporten, desde el momento en que reciban la carga hasta que la entreguen a su destinatario, excepto en los siguientes casos:
I. Por vicios propios de los bienes o productos, o por embalajes inadecuados;
II. Cuando la carga por su propia naturaleza sufra deterioro o daño total o parcial;
III. Cuando los bienes se transporten a petición escrita del remitente en vehículos descubiertos, siempre que por la naturaleza de aquéllos debiera transportarse en vehículos cerrados o cubiertos;
IV. Falsas declaraciones o instrucciones del cargador, del consignatario o destinatario de los bienes o del titular de la carta de porte;
y V. Cuando el usuario del servicio no declare el valor de la mercancía, la responsabilidad quedará limitada a la cantidad equivalente a 15 días de salario mínimo general vigente en el Distrito Federal, por tonelada o la parte proporcional que corresponda tratándose de embarques de menor peso.”
官方索引链接:https://sdv.com.mx/compendio/ley-de-caminos-puentes-y-autotransporte-federal/articulo-66/
[5]最高人民法院:《2018年全国海事审判典型案例》,三井住友海上火灾保险株式会社诉中远海运集装箱运输有限公司国际多式联运合同纠纷案:https://www.court.gov.cn/zixun/xiangqing/183862.html。
[6]上海海事法院2026年10月19日发布的印度陆运区段货损典型案例:https://shhsfy.gov.cn/hsfyytwx/hsfyytwx/spdy1358/jpal1435/2026/10/19/09b080baa11f1d9701a1530e0a020175.html。
[7] 见脚注1。
[8]上海海事法院2026年10月19日发布的印度陆运区段货损典型案例:https://shhsfy.gov.cn/hsfyytwx/hsfyytwx/spdy1358/jpal1435/2026/10/19/09b080baa11f1d9701a1530e0a020175.html。
[9] 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2020)沪民终605号民事判决书,一审案号为上海海事法院(2019)沪72民初2337号,载法信,https://www.faxin.cn/v2/cpgz/content.html?gid=C1471732
[10] 1992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已被修改)第六十七条 【及时办理手续的义务】托运人应当及时向港口、海关、检疫、检验和其他主管机关办理货物运输所需要的各项手续,并将已办理各项手续的单证送交承运人;因办理各项手续的有关单证送交不及时、不完备或者不正确,使承运人的利益受到损害的,托运人应当负赔偿责任。
[11] 1992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已被修改)第104条【多式联运经营人的责任】多式联运经营人负责履行或者组织履行多式联运合同,并对全程运输负责。多式联运经营人与参加多式联运的各区段承运人,可以就多式联运合同的各区段运输,另以合同约定相互之间的责任。但是,此项合同不得影响多式联运经营人对全程运输所承担的责任。
编者注:本文根据公开裁判文书及已公开发布的典型案例整理,文中对当事人及交易信息作了必要简化,仅用于专业探讨与业务交流,不构成正式法律意见。域外法律可能处于动态变化之中,如就具体个案需要获取域外法查明报告,请咨询专业机构意见。
编写:袁泽众
编排:吴琪
审核:韩婷